德鲁克斯的归途
小城夏末特有的紫黑云朵已经从山的另一边涌过来了,闪电的光亮在云层之间闪烁,远处传来轻微的隆隆声。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这么一两场令人厌恶的暴雨,我暗自想到。
回过神,另一位先生刚好结束他自己的故事,听众们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还有人想要说些什么吗?”我问。
我运营这家互助会已经3年了。尽管我把他称作未知遭遇创伤互助会,但是这世上毕竟没有那么多的“未知遭遇”,况且我们这里还只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县城。事实上,来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些当地的诡秘神话爱好者。
他们每一晚都会沉醉于无边无际的幻想中,与自己脑海里的某个神祗或者恶魔对话,或是把寻常的街边风景当成神谕或者末日的象征,然后来互助会加油添醋地诉说一番,希望博得满堂听众地惊呼和呐喊。
“那么今天……”我站起来,准备让会友们在下雨之前回去。
“我能说几句吗?”身后有人打断我。我回过头,发现说话的是德鲁克斯先生。
关于德鲁克斯先生,他是刚入会的新会员,说实话其实我对他印象不错。他自入会以来始终都是互助活动上最安静的那个,不管是别人说得是怎样的故事他都只是微微地笑着,与人无争,但也从来不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过,与那些故作阴森,语调低沉做作的人不同,德鲁克斯先生在互助会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绅士。他总是戴着一顶软呢帽,脸上永远带微笑,每次都早早的来到会室,帮助我准备好凳子和白板。他举止优雅大方,衣着得体,而且学识渊博,听说还在某所大学担任讲师。这在怪人云集的互助会里多多少少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当然”,我看了看四周,显然大家都对这位沉默的绅士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兴致勃勃。
“这件事是我会来到这里和大家一起参加互助会的原因,我想说说我朋友阿历山卓的故事”,德鲁克斯清了清嗓子。
县里的夏天很热,我把空调开得很低,在办公室里准备资料。大概下午三点时我接到一通电话,是阿历山卓打来的,
“德鲁克斯?我必须打电话给你,我遇到了件麻烦的事。”
鉴于阿历山卓本身着实是个能惹事的家伙,也有不少影响恶劣的前科,我一开始对此十分不以为然。
“这次我是真的碰上麻烦了”电话那头说。
“我觉得……我从前面开始就总是幻听到有人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话。甚至现在,在我给你打电话的同时,我也能听见……”
“我倒是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你在开车吗?”
“是,我在开车,我快到家了,来我家一趟,过来帮我。”
“你应该去找医生,阿历山卓。不是我。”
“不不不,别找医生,这件事医生帮不上忙,这是另外的事,我碰见了一件诡异的事,我需要你的帮助……”阿历山卓说。
“我很忙,阿历山卓,开车小心”,我打断他,仍然觉得那是他编的无聊玩笑之一。
意外的是,这次电话那头传来阿历山卓歇斯底里地怒吼。
“你根本不明白!听着,这不是什么下三滥的无聊玩笑,你要是对我还有一点点信任的话就求求你闭上你的嘴,听我说!”
阿历山卓罕见的强硬态度让我吃了一惊,我也收回准备挂断电话的手,皱着眉头听下去。
“你以前有没有看见过那种图案,像一只翅膀细长扭曲的蝙蝠,可能和某种乱七八糟的宗教相关,该死,我说不清楚,我得把他画下来,你帮我去找找,去你们学校图书馆看看。总之你先听我说,我找到一个盒子,金边黑底,上面用金线烫着些复杂奇异的花纹,……,就是那些花纹图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翅膀以诡异的角度向内折,天,我真的不想去回忆那些花纹,每次回想起它们都会让我起鸡皮疙瘩。”
“唉”,听着他莫名奇妙的描述我越发觉得这是他某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但是现在除了陪他玩下去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斜躺在椅子上,“你是在哪里找到那个盒子的?”
“你知道我负责的那个作家吗?马尔库波·道格拉斯,我今天早上就不应该去找他,那个该死的拖稿贼。我上午九点出门,开车到他住的那条街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途中我给他挂了个电话,当然没人接,我也没指望有人接。
“所以,我在附近找了家的咖啡厅吃了点东西,在脑海里盘算着他片字未动的最坏打算,真晦气,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手这个挨千刀的倒霉蛋。我吃完东西,爬上他所住的老式公寓,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那栋公寓的最底层和地下室挤满了说着古怪方言的难民,他们聚在一起,看着我一步一个台阶的登上满是灰尘和爬山虎的楼梯。”
“难民?他住在哪?阿塞拜疆吗?”
阿历山卓没理我。
“我越往上走,那些诡异的绿色藤曼就越茂盛,说实话,当时我满脑子都是稿子的事,加上这片地方大多数公寓都年久失修,有些破破烂烂的地方稀疏平常,我刚开始时也不以为意。马尔库波住在5楼。我一直走到他住的楼层的时候才注意到,这里疯狂生长的野生植物已经把快要走廊堆成了一座小型原始森林,我真的不敢相信有哪个蠢货愿意住在这个烂……
“不行,我得先停一下,操他妈的,这声音越来越响了。我起初也以为只是普通的幻听,但那个声音就我脑袋里这么不停的重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现在这声音大到已经震得我的脑袋发疼。天哪,但我仍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语速不快,音调低沉,还带着某些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支吾怪声,明显不是我知道的任何语言……,他在念什么咒语吗?操,我越用心去听我的脑袋就越疼。”
“喂?你还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这脑残的声音快把我逼疯了。”
“你到底是怎么……”
“该死,你听清楚,我得说快一点。
“于是,我开始敲门,没有人应门,我转动门把手,也不怎么诧异门居然没锁。马尔库波不在家。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张床,我在书桌上找到了我想要那份原稿,写得相当完整,也很具有马尔库波他本人的特色,我翻到原稿末尾看到他本人的署名和日期,奇怪的是,他好像在一个礼拜前就写好了。并且在原稿的最后一页,马尔库波用一种我不认识的语言附了一首短诗,短诗或者随笔,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我也是从它古怪的断行猜的。
“然后,就是那个盒子了。当我看完那份原稿和莫名其妙的诗,刚准备放下的时候,我才发现那张小书桌上多了一个黑色盒子。我发誓,在我进门前绝对没有看到过那个盒子,他凭空出现在书桌上,出现在我眼皮底下,端正的摆在书桌中央。我被吓坏了。当然没有人在我读稿子的时候进出过房间,那个诡异邪恶的黑色盒子就那么在我眼前乍然惊现。我得说,大卫科波菲尔都没有这么漂亮的手法。盒子大概两只手那么长,一只手那么高,盒子四个角用古怪的风格雕着浮夸的花边,盒子表面用金线描着的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对蝙蝠翅膀。我没法说明白那盒子有多诡异——你深知那个盒子的邪恶,但你就是移不开视线,忍不住不去看它,你能明白吗。当你瞧向那些浮夸的花边和诡异的纹饰的时候,你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吸引……”
“所以你打开它了?”
“别来怪我,换成你的话你也会打开它。我那时根本移不开视线,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黑色的盒子,花哨的金边,变魔术一般的凭空出现在你眼前,带着说不住口的诡谲气息。我知道,我知道我当时拿完稿子就应该转身离开。……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就像一只笔直冲进陷阱的兔子。”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并没有你想的那些黑雾或者灾难突然涌出来。它是个八音盒,就是那种中间会有小人慢慢转着圈升上来的机械音乐盒,内饰与盒子外观相同也是那种夸张的装饰风格,盒盖背面上嵌着一面镜子。我的确看到两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小人从盒子底部慢慢转上来。但是,恐怖的是,我并没有听见任何音乐。不如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连原本窗外恬噪的鸟啼和楼下往来车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安静的像世上所有的活物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诡异的氛围刹那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浑身发冷,从脚后跟凉到了脊髓,抓起原稿就急匆匆地跑下楼。楼底下那堆难民已经散了,我冲出门,一路跑回车上才敢大口喘气。我把头枕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平复心情,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听见这个恶魔般地低语。一开始我也以为这是有人在恶作剧,毕竟那个街区不怎么太平,但开出一段路后我仍然能清晰的听见那个声音,我真的快被吓疯了,停车把所有的座椅下边捎带着后备箱检查了一遍,这才接受了这低语是从我脑袋里传出来的这个事实。”
“你是说你打开了一个坏掉音乐盒,然后就开始听见奇怪的声音?也许只是发条锈了而已,你太紧张了。”
“听着,德鲁克斯,我知道这种事说出来很难令人相信,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患了什么精神病,但是你得相信我,我现在真的能听见那个冷淡没有语气的声音,毫无顿挫地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而我唯二觉得能和这声音联系得上的就是马尔库波写的那则短诗和那个凭空出现的八音盒。”
“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去喝杯茶……”
“别说这种没用的屁话了,德鲁克斯。呼……,我现在终于到家了,这鬼声音还是在不停的在我耳边囔囔。现在唯一能让我稍微舒服些的是,我感觉我有些习惯了。我得喝点东西,它现在像一只摘不掉的耳麦,在我脑子里用远超安全听力限制的音量循环播放印度和尚念的那些乱七八糟经文。”
“阿历山卓,你病了,你需要休息。”
“什么?喂,你说大声点,你知道我现在听不清。”
“我说你病了,你快点休息,我待会儿就过去看你。”
“你在说什么?这恼人的声音突然又变响了,我听不清你说话,该死,我耳朵流血了,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得去拿块毛巾。……喂,你听得见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鬼东西的声音。”
“阿历山卓,我真的很忙,没什么时间继续陪你瞎扯……”
“这他妈的又是什么鬼东西……,德鲁克斯?……德鲁克斯,你还在吗?”
“我在,你又听见什么了?”
“不是,这次不是听见,我看见它了,在镜子里,触手,没有吸盘的触手,从我的右耳朵里钻出来,它是怎么,救我,德鲁克斯,救我,天哪,我的眼角也能瞥见它,它划过我的脸颊、下巴,粘液,到处都是粘液,……,这是真的,该死这是真的,我能闻到它,像太阳下暴晒了一下午的金枪鱼,天哪,救我。“
“什么东西,喂?你能说清楚点吗?”
“墨绿色的大蛞蝓!德鲁克斯,他妈的快来救我,这东西身上全是暗黄色的斑点,天哪,它从我右边耳朵钻出来,现在就趴在我脸上,我整张脸都是恶心的粘液,……,它不动了,……,它停在空中,像是在找什么?
我能清楚得看见那些令人作呕的粘液在他恶心的绿色光滑皮肤上慢慢流动,这是什么怪物……,我要死了,德鲁克斯,我要死了……”
我疯狂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吐了,德鲁克斯,你在哪,它身上那些恶心斑点翻起来了,露出一颗接一颗硕大的黄色眼球,这眼球像他妈的虫卵一样嵌在触手上,呕……它还在从我耳朵里往外爬。不停扭动着,现在,所有的黄色的眼球都盯着我,瞳孔像蛇一样细长,德鲁克斯,你在哪?这怪物浑身都散发着恶臭的腥味。干,它摆弄着我的头发,挑衅似地缠在我脸上,我该怎么办,德鲁克斯,德鲁克斯……,操,我脑袋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它知道我在跟你说话,它知道。我听见他每一诗节的重复都带着可怕诡异的讪笑,他就在我脑子里。”
“你在哪?”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我在家!我他妈的还能在哪?!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吗?废物,脑瘫,操他妈的……他就在我脑子里,他就在我脑子里面!说话,念诗,唱歌,我躲不开他,德鲁克斯,他就是我的梦魇……,我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把我摸透了!他在笑我,他在笑我!一遍又一遍的,笑我!”
电话断了。
阿历山卓的确是一个轻浮的家伙,但是他这通突然的电话仍然让我深感困惑和不安,我请了半天假,从学校开车去往他的住所。
我一进屋子一股腥臭就扑鼻而来,阿历山卓坐在一滩血堆里,一把菜刀被丢在一边。
“天哪,你还好吗?”
他两眼无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那怪物在哪?”
“那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黑色的粘液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在地板上晕开,墨绿色的诡异触手从根部被割开,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故事戛然而止,德鲁克斯先生摊了摊手,听众们对故事结局显然有些不满意,围着他问个没完。
我拍了拍手,笑着站起来,看样子今天的互助会注定得在会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结束了……
送走了剩下的几位老朋友,我本来打算开始打扫房间。但当我回到会议室时,我才惊讶地发现德鲁克斯先生竟然还未离开。他倚着窗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注视着楼下因为倾盆而下的雨纷纷跑回自己车里的会友。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湛蓝色的眼睛望着我。
“您想听听剩下的部分吗?”
“那条触手在警察来之前就蒸发了,只留下满地板粘稠的黑印,我只能跟解释警方说这是阿历山卓的自残行为,县里的警察明显也不想插手这种鸟事,几乎没怎么过问就草草了事。我化验了那些黑色粘稠液体,大部分成分是血和蛋白,我猜那东西原来应该像肿瘤一样扎根在他的身体里。其实那件事之后阿历山卓的身体并无大碍,但是精神上……,我无法想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者说,那个他所描述的声音对他说了什么。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出神,对于盒子和触手事更是闭口不提。几个礼拜后,阿历山卓死于一场车祸,鉴于那时他衰落的精神状况,每个人都不甚意外。伤心之余,我又想到了阿历山卓发现的那个盒子和他在电话里给我描述的那栋公寓,我决定去找那位叫马尔库波的作家谈谈。”
从那件事以后我一直因为没能相信他而深感自责,这种情绪在他去世之后愈发强烈了。我去了他家,仔细地检查了他的遗物。我找到了马尔库波的那份原稿,放在他办公桌下的小抽屉里,还有一份工作笔记,笔记记录的时间停留在他打电话给我的那天,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马尔库波的住址和电话。但是我始终没有找到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首陌生语言写的短诗。
马尔库波住的那个街区以穷困和混乱在全县著称,我选在一个明媚的下午去拜访他。公寓并不难找,即便在满是危楼的老街区里,那栋房子也能称得上破败不堪,我甚至怀疑这栋楼上一次检修已经是上世纪的事了,几条歪歪斜斜的护栏颓丧的散乱在建筑的外边,庭院里野草丛生,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几道巨大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一样刻在这栋久经沧桑的房子上。但与阿历山卓描绘的不同,那栋楼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样子,也看不到任何他所说的那些难民的影子。
我顺着藤曼植物丛生的楼梯走到五楼,风顺着走廊尽头毁坏的窗灌进来,像他说的那样,城市罕见的植物从一块块破碎地砖的裂缝中探出头来,伴随着只剩下框架的窗户和下午斜射进的阳光,也有一些超现实的意味。我在走廊的尽头找到马尔库波的房间,房间的木门明显比走廊上其他的门要干净得多。当然,干净只是相对来说,它看起来依旧是一块一踹就破的旧木板,棕色的木漆脱落,上面布满了刻痕,斑驳得像一张老旧的地图,只有门把手被磨锃亮,到这里我才暗自松了口气,看起来那位落魄的作家的确住在这里。
我敲门,门很快被打开了。站在我眼前的就是马尔库波,他的模样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他已经上了年纪了,眼角的皱纹颇深,头发也尽是斑白,但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银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他看起来不是那种穷酸的作家,整洁细致的打扮显得和这座摇摇欲坠的公寓格格不入。他随意地拖拉着一双毛绒拖鞋,身上套着白色的睡袍,显然这位隐世的作家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拜访,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很热情的邀请我进房间坐坐。
相比前面电影布景似的场景来说,马尔库波的小房间平淡的有点让我失望,房间不大,塞进书桌和床就已经显得有些挤挤攘攘了。房间打扫的很干净,地板虽然破旧但还是坚持地做着保养处理,床理得相当整齐,他看起来像一个严谨自律的人,窗户随意的开着,可以看到街对面同样破败的楼房,淡蓝色的窗帘随着风微微摆动,书桌上摆着以及笔筒和几本书,一叠不厚的手稿被镇纸压着。他请我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并给我泡了杯茶,他自己则随意地坐在床上。
我向他说明来意,他对阿历山卓未经他同意直接拿走他的原稿感到十分光火,但是听到阿历山卓的死讯时,又转变了情绪,连连向我道歉。
“……我朋友,阿历山卓去世之前说在这里看见过一个音乐盒”我说。
“音乐盒?”马尔库波歪过头,眼睛盯着脚尖。
“事实上,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出事之前,他曾打电话给我,其中就提到了那只烫着金边的音乐盒。‘用怪异的风格雕着花边的奇特盒子,上面用金线勾着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他是这么说的”
“真是细致的描述”,马尔库波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您对那种样式的音乐盒有印象吗?”我问。
“……没有,我想我从没见过。”马尔库波说。
“这里还有人住吗?阿历山卓说他过来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一大帮难民,可我今天来却一个也没见着。”我试探着问。
“难民?”马尔库波忽然笑起来,“你对这片地方了解的太少了,只要你的门留着一条缝,这帮该死的小流浪汉们就会像老鼠钻进来。更别说这栋公寓了,这里简直就是他们的大本营,我出门时也得把房间给锁得死死的。不过这几天我的确是没怎么见过他们了,那帮小兔崽子或许不止这里一个窝。”
我尴尬地赔笑着,对马尔库波说的话却半信半疑。
“除此之外阿历山卓还提到过一页短诗,据说它当时就被夹在你的原稿中。”我说。
“我从不记得我写过什么诗,那是首什么样的诗”
“我也不清楚,据说是一种罕见的奇怪语言写的。”
时间临近傍晚,街道吹过一阵阵的晚风,吹得那叠被镇纸压着的草稿哗哗作响。
“不,我没见过什么音乐盒”,马尔库波抬头看着我,厚重的镜片印着窗外的余晖。“当然,也没写过什么短诗。”他说。
“……既然您这么说了。”我沉默许久,深知在他这里我没法问出更多情报,便打算离去。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送我到门边。
我回过头,猛然间看见一只黑色的盒子压在那堆稿纸上,
“非常感谢你的来访,对于阿历山卓的遭遇我很遗憾”,马尔库波顿了顿,花白的胡子也随着嘴唇微微抖动,“很抱歉,这里没有黑色的音乐盒。”
他这么说着,关上了门。
我走下楼,五楼的窗户已经阖上了,破败的楼房在逐渐西落的阳光下只能用残垣断壁来形容。
我从马尔库波的住所一路驱车回到家,一天的来回奔波让我筋疲力尽,我拖着腿走进屋子,打开书房的灯。
下一秒我就发现那个黑黝黝的盒子被端正地摆放在我的书桌上。
直到我看见盒子时我才发现阿历山卓的描述有多贴切。你的眼睛根本不可能错过它,漆黑的盒子带着诡异邪恶的气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它仿佛是来自地狱最深层的产物,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像是纯白画布上突然被泼上的一大块墨渍,陡然地出现在你视线的正中央,直愣愣地刻进你的脑子里。
冷汗打湿我的衬衫。这是阿历山卓看到的那个音乐盒吗?是谁把盒子放在这里的?马尔库波?他是怎么进来的?我有无数的疑问。我不敢在家中逗留,头也不回的跑回车上。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我就惊恐地发现,那个邪恶的盒子又鬼魅般地出现在我的副驾驶座上。
整个晚上,我发疯似地在城里逃窜,敲开了所有我认识的人家的门。但是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没有人能看见那个音乐盒,除了我。
它躲着别人的目光,只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里,像一张狡猾的影子,活动在只有我能看见的死角。没有人相信我,而我也躲不开它,我被诅咒了,与阿历山卓脑子里不断徘徊重复的低语一样,这只盒子就是鬼祟的恶魔用烧红的烙铁在我的视网膜上烫下的刻印。
我疲倦的停止求助,将自己反锁在家里,绝望地看着眼前挥之不去的盒子,苦苦地祈祷这只是一场惊悸不安的噩梦。
我该怎么形容那个盒子,我不敢靠近它,甚至不敢看它。但它强迫着我,我是说,暂且不提它无处不在的身影,它就是有那种让你目不转睛盯着它看的魔力。好比森林里突然钻出的阴森可怖野兽,用枯叶和烂泥盖住满是伤疤和裸露血肉的躯体,带着沼泽地特有的硫化氢的臭味,浑身都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它是那种你想躲开它,它却让你移不开视线的邪恶。就算你鼓足勇气转过头,移开视线,过几分钟你会发现它又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像狂风呼啸的荒凉冰原上唐突出现的一枝胡杨树,不停地扭动着它丑陋诡异的枝桠来吸引你的目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假装他不存在,然后令黑暗和莫名的恐惧慢慢填充你空洞的内心。“总比看它好”,你会这么想。
我当然也试过鼓起勇气去砸烂它,那并不管用。我眼见着盒子不紧不慢地消失,看着我的斧头劈坏了书桌,又看见那个盒子戏虐般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我甚至能听见它对我发出的阵阵讪笑。
那天以后,我几乎没有睡过觉,也很少进食,漆黑的盒子成了我清醒时的噩梦。有那么一整天,它像一盒可怖的灵柩一样被摆放在我的茶几上,我面对着他,满眼都是那只被割断的墨绿色触手以及阿历山卓瘫在血泊中的样子,我最终也会变成那样吗,我不敢去想。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盒子犹如一只阴魂不散的幽灵缠绕在我身边。我试图用相机拍下它,但这也只是徒劳之举,就像它从来不在旁人眼前出现一样,当我拿起相机,它便消失在快门之下。我只能自己在速写本上亲手记录下它,我发现抛开盒子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不说,它精巧得同样不像是现世的产物,盒子的材料用得是我未曾见过的木料,颜色黑得摄人心魄,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线般,即便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也看不见丝毫反光。盒子被一个款式华丽的金属扣环扣着,扣环周围缠着奇异的花纹装饰。纹饰复杂而瑰丽,向外延申到盒子的每一个顶角,如同不断生长的藤曼植物。盒顶上烫着复杂纹路的金色线条,我不清楚这些线条的材质,似乎是某些罕见的合金拉成的,只需些微的光亮就能在墙上反射出绚烂的光谱。我凑近了看,线条以旋转曲折的贝壳形曲线为主,但其中又穿插着一些并不规则的弧线和直线,线条繁琐到令人惊讶,不同于任何现代艺术,盒子的制造者将简单的几何线条运用的超前而出众。我被那些绚丽的线条吸引,观察良久才发现阿历山卓描述的“展开翅膀的蝙蝠”实际上更像是一只倒着的山羊角,不规则的诡异线条拼凑成山羊的向下的犄角,回转的曲线不断收缩勾出山羊的颅骨。
它不同于我所知的像潘或者巴风特那样传统的山羊角宗教恶魔的形象,繁琐而不规则的线条让这个倒放的山羊角显得格外诡异和让人紧张不安。在那些复杂的金边下,有一行用陌生的语言刻着的小字,如果这一切都和马尔库波和那栋诡异的公寓有关的话,那页消失的短诗上应该也写的是同一种语言。
我越是仔细地观察这只盒子,就越是被它精湛的工艺所折服。我疯狂的寻找与之有关的一切,但是我甚至不能发现有关他的任何蛛丝马迹,他像是恶魔无意间落在凡世的遗物,没有一篇资料提到过这个诡异盒子的存在。我把那些陌生的文字抄下,寄给几位有门路的朋友,但始终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我越陷越深,一个礼拜后,我对盒子的兴趣几近狂热,最开始的恐惧已经被我抛之脑后,它像一块黑色的磁铁随时随地的吸引着我的目光,它精美的无可比拟,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来历。只有我能看见它,这竟然让我萌生出了一种自豪感。
若非阿历山卓惨痛的经历,我可能早就已经打开这只不详盒子。我对着盒子画了无数幅临摹画,极尽所能的勾勒出那些繁琐复杂的金色线条,送往各个我认识的学校和博物馆,可没有一封回信说见过这个诡异的标志。
几个礼拜过去,我还是夜不能寐,偶尔疲惫得不行浅浅睡去,一觉醒来就看见盒子躺在我的枕边,我趁着皎洁的月亮细细揣摩它,看着盒面上勾出的倒羊角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光,想象着这个恶魔在阿历山卓脑中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它想我打开它,我甚至已经能够听见它在我脑海里嘶哑的呼喊,我无数次将手伸向盒子的扣环,无数次我都在阿历山卓在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中停下手,我不再害怕盒子,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恐惧,对我自己的狂热的恐惧。
我已经忘了盒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某天早晨?某个烈阳像火一样的下午?也许是我在我最终想打开它的那一瞬间,或者再更早一点。它消失了,像它突然的出现一样,这次它消失了。我发疯似地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它再也没有突兀的出现在我眼前。我只能从那些堆积成山的资料和临摹画上,来说服自己这不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座理应存在在上世纪的危楼,盒子消失的几天后我被告知那栋破烂的公寓总算是被拆了,而马尔库波——那位废墟里的作家则不知去向。”
“我试着不再去想那只音乐盒。‘它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德鲁克斯戴上他标志性的帽子,向我打了个手势朝门口走去。
“但你知道让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他回过头。“那个漆黑的盒子消失了,可我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忘不掉它。它可能从我的视线里逃出去了,但它却以另一种方式住进我的大脑,在我每一个梦里扎了根,梦里我围着它转圈,拿着放大镜研究它的每一处雕纹,观察每一个角度下阳光打在金边羊角上反射出的颜色,梦里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它,两个穿着长裙的小人伴着美妙得不可思议的音乐从盒子里慢慢转上来。”
“盒子消失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却在后悔没有打开它。”
雨下得更大了,伴随着阵阵响雷。我有些担心德雷克斯先生,我走到窗前,却发现他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我叹了口气,锁紧窗户,雷声隆隆,头顶上的白炙灯跟着不停闪烁,桌子上几份文件被风吹乱,我无心再整理,锁上门便下楼了。
几分钟后,我又打开会议室,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打着手电仔细的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那只黑色的烫着金色倒羊角的盒子。